听说拍摄《末代皇帝》的尊龙很爱中国,但是为什么很少回国拍戏呢?他是什么性格的人?

尊龙生于1952年,如今已经快七十岁了。

现在媒体提起他,大多说他生了一张风华绝色的脸,气质清冽,又优容可爱,于是被不断地拿来当作上世纪明星美貌过人的典范。

又或者,当许鞍华的《第一炉香》又要燃着时,众人在明知不可为的选角阵容里,执意添上一笔,乔琪乔——尊龙。

尊龙的确是无可置疑的美人。

《龙年》中饰演的泰久义是唐人街的黑手党老大,被西方媒体评价做最帅的黑帮头目。那一年的尊龙初出茅庐,年仅33岁,他也依靠这个角色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在金球奖被提名的华人演员。

片子开头是一场葬礼,尊龙黑墨镜白西服,在一部彩色片里演绎出黑白默片的经典与神韵,令人梦回好莱坞的黄金时代

男主米基·洛克在年轻时

亦是好莱坞的鲜肉代表,

在片中被身为配角的尊龙全盖风头。

如果说泰久义的亮相是一截气味凶猛的雪茄,极尽阳刚之美,那后来《蝴蝶君》中的宋丽伶便是质地绵密的红酒,尽显阴柔之魅。

《蝴蝶君》的故事情节鬼魅荒诞,但却取材于真实历史事件。

片中的法国外交官高仁尼在北京遇见了京剧演员宋丽伶,并与之相爱,直到多年返回巴黎后,才在法庭上得知,当年他心目中的蝴蝶夫人,那位来自东方神秘古国的温和柔顺的女子,实际上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宋丽伶歌喉婉转,行走时步态如风,是女人中的女人。

她和高仁尼的关系值得玩味,宋丽伶曾在高仁尼面前自称是他的奴隶。

她是男人对女人的想象,西方对东方的想象,殖民者对殖民地的想象,强者对弱者的想象。

当然,如果仅此而已也不过是过时的意淫产物,电影结尾时宋丽伶以一身男装出现才把剧情推动至高潮——所有的想象瞬时崩坏。

而这些元素的混乱和失序,也同样出现在尊龙于银幕之外的人生中。

尊龙在《蝴蝶君》宣传时期有过一段采访:

我真的很怪异。我从天真无邪的十岁起,就伴随着艺术长大,但是却没有身份意识。因此,我对于男性、女性并没有性别偏见。我没有父母,我住在人们的家里,我没有父母的榜样,所以我学着成为自己的朋友,直到变成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角色就是角色,也只限于角色。我非常中立,也没有被限制。我希望能通过这个角色,让异性恋男观众心神不安。我知道变装皇后群体会如是说,男同性恋群体也会这么说。我希望能让异性恋男人对于自己会迷上蝴蝶君这个形象,而感到不安。我不想讲得很自大,但我真的认为你的性别并不支配你的性生活。我确信这是人类的将来,当我们对自己的性别认知具备了足够的安全感——对于自己身上男性女性的成分的了解,能让我们真正做到雌雄同体

尊龙出生后即被父母抛弃,后来小小年纪被送到京剧学校学习艺术。漫长的青少年时光里没有接受过来自家庭的先天影响,亦不存在后天教育的种种规训。

性取向与性别的流动性,这种在现代社会仍未被完全接受的观念,却在生于鸿蒙长于艺术的尊龙那里,天然地被习得了。

尊龙难写就难在这里。他超出寻常社会的基本想象,名与利,成与败,辉煌与衰退,获得与失去,都被模糊了边界。所有曾经斩钉截铁的伦常与取向在他身上都失去了效用。

尊龙出生于香港,父母身份未知,被上海一位残疾人收养,后来17岁时离港赴美,关于他的归属地,也有一段访问可知态度:

人各有目的,我尊重人,他们中意赚钱,我亦很respect,我不喜欢judge,我从不认为我做的好,你便要同我学。但现在世界有很多人无目的,见风使舵。现在大陆好,于是(自称)是中国人;以前台湾好,是台湾人;又可以不是中国人的英籍中国人。That’s too political.你问我是不是美国人,我承认自己是美国人,没办法,美国有我的家。我很直,好似一棵树,下面有很长的根,我知道自己是谁。就像我,生在香港,却没有家庭,一直是放在这里,踢到那里,美国是一个属于全世界的国家,由全世界的各种人组成,我并非因为美国强而认作美国人,因为我在美国有家,我自己交租。我以后的子女亦会在美国出生成长,跟我姓龙。我就好像一片树叶,跌落成河,任河水冲走,都不知道已出示。我这种人在世界上消失亦无人理。但我不会感到悲伤,我不恨生下我的那个男人和女人。

尊龙被收养后没有名字,在戏班子里被人们唤作小Johnny, 去美国因为要办签证,被人家随手给了个名字叫做吴国良

到美国后他给自己取了艺名尊龙,而对应的英文名是John Lone.

没有姓氏的人没有根,他把孤独当作自己的姓氏。

17岁之前的他生长在戏班中,耳濡目染的是东方故事中的历史,传说,帝王将相,神女仙娥。而戏班外则是1997年之前的港岛,文化的多样性繁复茂密,如同赤道腹地的热带雨林,英国人,中国人,香港人,英籍中国人,还有尊龙这样的脸上有着清晰欧化印记的亚裔。

他没有能在那片光怪陆离的土地上找到自己的家。

小时候因为高鼻深目,长得西式,成了小伙伴中的怪胎,经常挨打,一度打到要开刀,可是请不起医生,只好找了裁缝了,一共缝了八针。

看《龙年》时见他在粤语,普通话,英语,客家话,潮汕话几种语言中自如切换,想到被反复讨论的身份认知命题,他在香港时因为长得欧化而被欺侮,在美国又因为亚裔身份不得机会,但他这段山重水复的疑问似乎早早就被他超越了。

没人知道尊龙属于哪里,也无人知晓他的身体内流动着怎样的血液。一个基因检测亦可明了的事。尊龙没有做。

他在加拿大的深山中认领了两颗千年古树,见到树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呆住了,他把这两棵树认作祖父母,灵魂于是有了寄托。

也许一个英文单词Lone于他而言不是诅咒,而是加冕,让他可以安于做一个尘世的异类,也因此,他的美才更不为时间与空间所限。

在尊龙身上总能发现这样黑白颠倒悲欢交错的寓言。

那些温暖而美好的结局总是无法靠近他,可作为尊龙这本书的读者,却很难对这样的结局给出一个bad ending的判断。

当年贝托鲁奇为《末代皇帝》选演员,试镜无数后见到了尊龙,在他穿上龙袍后就认定他是自己想要的那个皇帝。后来《末代皇帝》在奥斯卡风头无二,独得九项大奖,尊龙也一跃成为好莱坞风光无上的明星,在内地人均收入不过千元时,他的片酬已经是千万元级。

可后续发展却令人扼腕。无论是因为《霸王别姬》推掉了《情人》,且又被《霸王别姬》剧组奉送耍大牌等黑料大礼包,还是后来又被炒作大王邓建国洗脑,推掉好莱坞《艺妓回忆录》,回国来拍和他自身气质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农村题材电影《自娱自乐》,都让人忍不住惋惜这样的美貌这样的演技,为何选片眼光偏偏如此一意孤行,不能多留下几部好作品。

可回溯历史,这样的错过在别人身上是运气的失算,在他身上却带有命运的意味。

早在去美国之前,香港邵氏公司要同他签约拍功夫片,当时正是香港功夫片的全盛时代,可年仅17岁的尊龙拒绝掉了。

我知道我在香港会红很快,他们重表面,只要生得靓,看似有型,有少少头脑,不需要太多。要知道,对白是cheapest communication,最难的communication不是语言,是表情与眼神、内心思想的表现。我看西片,尤其是美国片,便有这种东西,是我渴望做到的。

初到美国的尊龙一个中文字不认识,英文只有二三年级水平,靠在迪士尼旁边卖炸鸡打零工挣钱,晚上去夜校,后来终于有机会学习表演。

表演是重台词的行业,对语言要求很高。彼时他在香港可轻松走红,却一心跑到美国,要在被白人垄断的行业里出头,出色。也坦诚过在好莱坞方知华人无法出头,第一次担当主角是把面目全部糊掉的野人。

后来他只要继续留在好莱坞就能维持热度,又因为想尝试新鲜的题材,一心要体验一次和内地班底合作的感觉,而屡屡推掉好莱坞电影,想要回国拍片。

如今看来《霸王别姬》的乌龙历史便是内地剧组初次与好莱坞明星合作时由于文化不畅和信息不对称造成的结果。尊龙自降三十万美金片酬以示诚意,可在当时捉襟见肘环境恶劣的内地剧组来看,仍旧是狮子大开口,甚至于提出的私人化妆师之类如今看来再正常不过的要求,亦被以耍大牌三个字一言以蔽之。

头破血流之后,媒体爱写他晚景凄凉,嘲他情商有限。可他实在是曾经品过最醇烈的酒,见过最华丽的灯,亲吻过最娇嫩的嘴唇,也在最热闹的名利场里留下过最漂亮的身影。

而在那之后,淡出,隐居,常人道是不幸,是遗憾,又怎么作的准呢?

尊龙对自己那段于常人看来很凄惨的童年经历也有不同解读。

他说自己吃酱油拌饭长大,没有吃很多的肉,所以血液干净,身体健康。

他说自己从小没有糖吃,所以牙齿很好。

很多年以后,在《末代皇帝》中饰演文绣的邬君梅回忆起当年拍戏,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见到大明星尊龙时,尊龙笑起来的样子,他嘴唇笑得很开,从左到右,一个笑容占满整张脸

他把在京剧学校动辄体罚的训练视作上天的礼物,后来在外百老汇唱念做打样样精通,自导自演自作曲的舞台剧《铁路与舞蹈》拿到了外百老汇的大奖,他也认作是在戏班子里流血也流过汗的回报。

年轻的尊龙在外百老汇崭露头角,

在访问中激动地说I have the best of two worlds.

你看,没有一件事是不好的。他说。

充满欺凌的童年和在试错中徐徐迂回的青年时代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讲过。

他终于也没能有一个继承Lone这个姓氏的子女。在一段为期不到五年的短暂婚姻后,尊龙没有再结过婚。有好莱坞的女演员找上门来,说想给他生孩子,不用他来管。

尊龙与前妻参加朋友(图中黑衣男子)的婚礼

尊龙拒绝了,他说,我是孤儿,我又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孤儿呢。

做一个常人眼中幸福完满的人要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社会关系通达健全。这些标准对尊龙来说太复杂也太不值当了。

演戏占据了他的大量精力,因为要成为理想中的表演艺术家,他不得不常年保持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因而不能与任何人长期同床共枕,也从根本上拒绝了稳定和安适的家庭生活。

在人群中艳光四射的尊龙,又是在以怎样的定力去维持着自我的独处空间。

是为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女不女。

还是个孩童时的尊龙喜欢钻到邻居家门口看电视,然后一个人站到水泥高地上学着荧幕里的人做表演。

因为救济金而收养他的那位太太早已入不敷出,一度把尊龙带到巴士站想要扔掉他,却在对视很久以后又把他带回家。

在尊龙长到七岁时,她对别人说,我看他长得又不坏,不如送去学戏,不花家里钱又可以学东西。

《蝴蝶君》剧照

这样,那个被发现时躺在篮子里孤零零的尊龙,在那个水泥地的一次次表演中,无意中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把自己送到了表演艺术这座大门前,也在这里找到了可以安放那颗孤独灵魂的地方。

这大概是这个故事中最令人欣慰之处,当命运把所有世俗伦常意义上的价值从一个人身上剥离后,人依然有能力在人生短暂不过数十载的光阴里,重建那份只被自己读懂的幸福与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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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nt_note 11月 10,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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